左為知本濕地內水道乾涸，右為今年調查到的環頸雉。圖片來源：荒野保護協會
記者｜劉亭妤 編輯｜蘇于寬
本月初，荒野保護協會臺東分會與臺東縣野鳥學會共同發布新聞稿，指出在火災、缺水雙重夾擊下，知本濕地繁殖季鳥類分布出現改變，尤其珍貴稀有保育類環頸雉比去年減少了85隻，而原本應該過境及冬候的水鳥也逐漸移居其他棲地。
知本濕地是射馬干溪與知本溪舊河道的匯流處，有著多樣化的灌木叢、高草叢、濕草地、草澤環境，供應草鴞、東方白鸛、黃鸝、遊隼等185種鳥類及動物的取食、活動、棲息及繁殖，是國際鳥盟認定的A1重要野鳥棲地。
荒野保護協會臺東分會與臺東縣野鳥學會自2018年起在此進行「環頸雉大調查」，並選定在環頸雉築巢之前的3月底調查以減低干擾。2022年起環頸雉大調查升級為「繁殖季鳥類大調查」，將黃鸝和臺灣畫眉也列入調查，作為知本溪口沖積扇目標保育鳥種。
根據「2024臺灣鳥類紅皮書名錄」受脅等級，環頸雉列為國家極度瀕危（NCR）、臺灣畫眉列為國家瀕危（NEN）、黃鸝列為國家易危（NVU）。而三種鳥類偏好的棲地也有所不同：環頸雉偏好草生地，臺灣畫眉需要灌叢環境繁殖，黃鸝則偏好高大的樹和開闊地並存的棲地。
藉由每年的調查工作，除了可以持續追蹤鳥類族群變化外，也是為及時反映知本濕地的環境與人互動的趨勢。
火災以後：棲息環境短期內受重創，鳥類繁殖地範圍被迫限縮
今年2月知本濕地火災空中投水控制火場。圖｜台東縣政府
今年2月26日台東知本濕地大火燃燒超過24小時、延燒60多公頃，使得火燒和非火燒區呈現不同景況，在食物資源與生存棲地的變遷下，鳥類繁殖棲地被壓縮在仍保有高大喬木、低矮灌叢與草地的範圍。
今年的調查（3月28日）在六條路線上共紀錄黃鸝31隻次、臺灣畫眉86隻次、環頸雉121隻次。相比去年，在數量上黃鸝增加了12隻，但臺灣畫眉減少6隻、環頸雉更減少高達85隻。
在位置分布上，歷經火災後，黃鸝被認為較集中棲息在非火燒區；臺灣畫眉在火災區域的族群數量明顯下降，並且族群很可能是向東移至了非火燒區；至於環頸雉，除了火災造成的草地減少外，非火災區的草過長，都影響環頸雉族群在各區域呈現數量下降情況。
六條調查路線地圖、今年火災範圍（藍線與綠線區域）及黃鸝 、臺灣畫眉、環頸雉變化量。圖｜荒野保護協會臺東分會、臺東縣野鳥學會提供，窩窩記者繪製
「知本濕地每隔兩年就大火」的說法在當地流傳，上一次火災是在2023年3月26日，恰好在繁殖季鳥類大調查後，就發生雜草火警，燃燒面積達20公頃。火災前刻調查到環頸雉196隻，破了往年紀錄，但隔年2024年再次調查環頸雉數量，卻僅剩115隻。
大火會短期影響該局部地區的調查結果。
不論是2023-2024年的經驗，還是去年環頸雉數量再度突破歷史高點206隻，在今年一場大火後又再度大幅下降，都讓臺東縣野鳥學會理事施明祥得承認火災對當地生態的擾動，不過施明祥認為，「長期來看還是相對穩定。」
大型火災與環頸雉歷年調查數量變化。圖表｜荒野保護協會臺東分會、臺東縣野鳥學會提供資料，窩窩繪製
水源直入海：農田排洪，水鳥樂園就此消失？
比起火災浩劫，更令施明祥憂心的是水域環境的惡化。他說明，因為縣府治水政策疏忽，切斷穩定的供水，已經造成環境重大變化，原本應該過境及冬候的水鳥，只能移居其他棲地，這幾年水鳥數量及種類都大大減少。
射馬干大排的治理問題在當地飽受關切，雖是知本地區重要的灌溉渠道，但每每汛期來臨、颱風豪雨期間，溝水暴漲汜濫、淹沒附近的低漥農田，便會造成作物受損，使得當地農民強烈要求整治減災，射馬干大排也應被設計用以排洪，將水流直接排入大海。
然而，下游出海口的知本濕地卻仰賴射馬干大排水源注入，也正因積水而吸引水鳥駐足棲息，重要的生態保育價值也使得減災治水計畫長年陷入兩難。延宕多年遲遲未決之下，受不了的農民便自行雇用機具開挖河口，造成水量大幅下降、排乾，淡水魚、蝦、蟹等死亡，更不利水鳥棲息。
去年7月，傳出射馬干排水治理計畫終於有折衷的共識——仍採直排入海，同時也保留部分水源注入濕地。台東縣府爭取到經費支持，開始進行土堤和水泥塊堆疊施工。
知本濕地、水源及治水計畫。水道原是沒口狀態，河道被其堆積出的沙堤而阻斷、沒入地下，在低窪處形成積水環境與不斷變動的河道；台東縣政府為解決汛期淹水問題，修築渠道，將水源引入大海。圖｜窩窩記者繪製
知本濕地進入死亡倒數！救救知本濕地！
生態保育工作者林昆海近期卻疾呼大眾關注，他認為，台東縣政府整治溪溝後，水源不再流入知本濕地，原本有水的河道已經乾涸、知本濕地被蓄意地排乾。
林昆海指出，水流進不去畫面上方的知本濕地，而是從畫面左方直接流向海洋。圖｜林昆海臉書
「知本濕地水域的範圍現在都是乾的，完全都沒有水。」荒野保護協會臺東分會會長蘇俊榮向窩窩記者表示，儘管過去與縣府溝通射馬干治水方案時，不斷強調必須保留濕地水源，縣府也對此做出承諾，但現實卻是水流流不進濕地中，並沒有達成當初會議溝通確立的期待與結果，
就不用講說那邊會有什麼水鳥了，沒有水就⋯⋯（沒有水鳥）。
蘇俊榮說，縣府水利單位可能是以「周遭農田不要再被水淹」的觀念去規劃治水方案、設計排水措施，缺乏對濕地環境條件的理解與關心，未將濕地應有的水文狀態與生態需求納入考量，因而在治理過程中被邊緣化甚至忽略。
「現在就是有做一個開口，讓水進到原本水域的地方，但那裡已經很末端了，水進去就會造成溪溝化，水都滲到地下，基本上地表都沒有水。」蘇俊榮認為，前端堤岸就應要設計開口了，如此才能讓溪水注入濕地。
黑面琵鷺過去也曾在知本濕地駐足棲息。圖｜守護知本濕地臉書，呂縉宇攝
台東縣政府今（16）發布新聞稿說明，台東射馬干排水改善工程已在今年3月完工，預計可有效改善約20公頃農地長期因颱風及強降雨造成的積淹水與農損問題，同時也保留原有流入濕地的水路，維持生態廊道功能，兼顧野生動物棲息與通行需求。
針對近期濕地乾涸的問題，縣府回應是「目前正值枯水期以致水量不足以流入濕地核心區域」，未來將持續以整體流域治理角度推動相關建設，在確保民眾生命財產安全的同時，兼顧生態永續發展，並期盼各界持續給予支持與理解，共同打造安全且永續的生活環境。
射馬干排水改善工程完工，採取於下游段開挖土渠方式，將無法由濕地承載的降雨逕流導引入海。圖｜台東縣政府
開發構想從未停：逃過台東迪士尼、東北亞最大光電場，知本濕地將賺碳匯錢？
知本濕地這一塊看似荒蕪卻富足的土地，除了受鳥類、野生動物保育人士重點關注外，也深受各項開發計劃選址親睞——1980至2000年試圖打造「台東迪士尼」捷地爾綜合遊憩區，2018至2021年再險些成為東北亞最大光電場，2025年又迎來碳匯文化園區BOT。
不同於上一次光電案引起當地卑南族卡大地布部落諮商同意權的爭議，這次台東縣府和部落已簽署合作開發備忘錄，推動具原民視角與地方永續性的土地利用模式。圖｜台東縣政府
這項BOT計畫將把知本濕地約200公頃的範圍分為三區：碳匯遊憩區、自然碳匯區、原住民文化園區。據傳，遊碳匯憩區將開發成高爾夫球場、渡假村、露營區，自然碳匯區將透過植樹造林和濕地碳匯等工程，使碳匯效益轉化為碳權與碳費，實現生態保育與經濟活動的平衡。
「其實換湯不換藥啦。」蘇俊榮評論，做自然保留、文化保留對廠商來說幾乎是無利可圖，獲利的方式還是高爾夫球場、渡假村、露營區，又回到30年前捷地爾綜合遊憩園區的模式，「外表用碳匯包裝，但走回投路啦，對這塊土地仍是傷害。」
而且，上一回光電沒有迴避生態敏感區已受盡爭議，這一回BOT計畫不僅沒有迴避，就連提出相關生態調查資料都沒有，讓蘇俊榮感嘆：「基本上就是把生態影響都直接忽略掉了、都沒有重視。」
知本濕地已經由縣府管理幾十年，卻不曾認真管理。不僅不斷推各項開發，卻都失敗、倒賠收場，長期未有經營，也讓知本濕地被在地不肖業者傾倒事業廢棄物、被民眾亂丟家庭垃圾、被環保局暫堆漂流木等情況層出不窮。
知本濕地上被隨意丟棄的廢棄物。圖｜林昆海臉書
林昆海也批評台東縣政府、縣長饒慶鈴是不及格的土地管理者，
台東縣政府依然停留在以開發為施政主軸的路上，完全無視台東的好山好水好生態環境。
大型人為火災、濕地不再積水、新的開發案正在規劃，知本濕地的未來將持續面臨重重考驗，更需外界外界持續的關注與監督，守護濕地的生態功能與生物多樣性。
身為一個小小的獨立媒體生存著實大不易，
需要你的攜手跟我們一起再走下個10年。
相關文章
